黑色罩袍摩擦地毯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议会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001
这不是堪培拉的某个深冬午后,而是几十年来澳大利亚政治舞台上最荒诞的一幕复刻。
一位71岁的老人,在这个国家的最高立法殿堂,把自己裹进了一件她平时最深恶痛绝的黑色布料里。
宝琳·汉森并不是在体验另一种信仰的重量,她是在精心策划一场名为受害者的政治真人秀。
这一次大结局不太一样,那个曾经对此无可奈何的参议院终于亮出了獠牙,就在周二那个原本普通的议事日,一道史无前例的驱逐令砸了下来,直接将她踢出了议会大门,禁令一直持续到明年二月。
那个总是喜欢在镜头前扮演真理斗士的汉森,这次连为自己辩护的机会都被剥夺了,连续七个会期缺席,这意味着她在今年余下的时间里,彻底失去了作为议员最核心的话语权。
那个黑色的背影被请出大厅时显得有些滑稽,就像一个演砸了的小丑被迫提前谢幕。
但别以为这是正义的瞬间降临,这背后是一场关于底线、尊严与权力博弈的漫长拉锯,而且这场拉锯战已经打了快三十年。
002
让我们把时钟猛地往回拨,拨到那个充满鱼薯条味精油烟的1996年。
那是汉森政治生命的起点,那时候她的假想敌甚至都不是穿着长袍的穆斯林,而是一张张亚洲面孔。
她在首次演讲中声嘶力竭地喊着我们正面临被亚洲人淹没的危险。
那是一个种族主义言论还能换来无数选票的年代,恐惧是她最廉价也最高效的燃料。
而在三十年后的今天,那个来自伊普斯维奇的红发女人其实从来没有变过,变了的仅仅是她用来制造恐慌的靶子。
从黄种人变成了戴头巾的穆斯林,道具从算盘变成了古兰经,唯一的逻辑就是谁是异类我就咬谁。
最近她刚刚从美国佛罗里达那个保守派扎堆的政治行动大会回来,像是充满了电,急不可耐地要给大洋彼岸的这群听众再表演一次什么叫极端保守主义的本土化落地。
这不仅仅是一次抗议法案被拒的泄愤,这是她那种陈旧、充满锈迹的政治生存本能在濒死前的应激反应。
003
2017年她第一次在参议院穿这身罩袍的时候,时任总检察长乔治·布兰迪斯哽咽着谴责她的那幕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时候大家还只是愤怒,还有点不知所措,像是看见家里来了个当众撒泼的远房亲戚。
那时候她没受惩罚,舆论的唾沫星子反而成了她的军功章。
但这次不一样了,气氛冷得吓人。
参议院政府领袖黄英贤的眼神里没有震惊,只有那种看透了把戏后的极度厌恶。
这位马来西亚裔的女性高官,本身就是汉森三十年前诅咒的那个亚洲入侵浪潮里的一员,现在她坐在了权力的中心,冷冷地看着汉森这出独角戏。
黄英贤那句撕裂社会结构的评语下得极重,这不再是政客之间的嘴仗,这是文明与野蛮在议事规则下的一次正面硬刚。
要知道澳大利亚2800万人口里有着近百万穆斯林,把这么多人的信仰符号当成攻击他们的武器,这事儿做得太绝也太脏。
汉森被禁足这件事,某种程度上宣告了那种为了博眼球不惜践踏底线的极右翼玩法,在现在的堪培拉终于撞上了南墙。
004
讽刺的艺术在于细节。
汉森这次抗议的理由是同僚拒绝审议她那份禁止在公共场所穿罩袍的法案。
她的逻辑闭环非常诡异:因为你们不禁止这身衣服,所以我就穿上它来羞辱你们,然后因为你们不让我穿这身衣服进大厅,就证明你们虚伪。
这种把自我矛盾包装成受迫害妄想症的能力,确实是独一份。
当她面对媒体抱怨这不公平时,那副摘下头套后的面孔上写满了错愕。
或许在她那个狭窄的世界观里,只要我是在反抗政治正确,我就拥有无限豁免权。
但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参议院那两名真正的穆斯林议员,梅琳·法鲁基和法蒂玛·佩曼,她们不需要穿奇装异服来证明什么。
法鲁基去年才刚刚赢得针对汉森种族歧视言论的官司,那句回老家去简直就是所有移民心中永远无法拔出的倒刺。
这种在社交媒体上的暴力输出,和现实中披着罩袍的沉默示威,本质上都是在对弱势群体进行降维打击。
当权力上位者开始利用制度漏洞来霸凌少数派时,这不仅是法治的失败,更是人性的黑洞。
005
如果我们撕开这些政治喧嚣的表象,看看那个所谓的深层澳洲。
汉森所代表的一国党,其基本盘正在这个飞速多元化的国家里变得越来越狭窄。
几十年来,每一次大选的数据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那种基于血统和肤色的单一民族认同正在崩塌。
即便如此,依然有人在为汉森这种行为叫好,这些人怀念那个只有白人面孔的旧时代,他们对于变动的世界感到深刻的不安。
汉森就是他们这种不安情绪的具象化容器。
她越是被主流排斥,就越是显得悲壮,她的支持者们就越觉得这是建制派对普通人的迫害。
所以这次史无前例的重罚,七个会期的禁入,对于汉森来说,未必是纯粹的坏事。
在2028年大选之前的这漫长真空期里,这纸禁令就是她兜售受害者叙事最好的宣传单。
她会反复在那些远离城市的乡村酒馆里,在那昏暗的灯光下,向那些失意的蓝领工人们展示自己是如何被那个政治正确的精英议会封杀的。
仇恨这东西,往往在被压制的时候发酵得最快。
006
那种在大厅里蔓延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辩论都要震耳欲聋。
想想看,两个身处议会顶层的女性,一个是代表极右翼本土势力的白人老妇,一个是代表进步多元文化的亚裔领袖,她们之间的这种对立,浓缩了这个国家乃至整个西方世界目前最核心的撕裂。
这不是关于一块布料的争议,这是关于我们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社会的根本分歧。
是封闭、排外、纯粹?
还是开放、包容、混乱中前行?
汉森选择了前者,并且愿意为了这个目标把自己变成一个小丑。
她那种近乎自杀式的政治表演,不仅是在羞辱穆斯林,也是在羞辱那个议事大厅里所有试图通过理性对话解决问题的人。
当政治变成了一场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行为艺术,当立法者变成了煽动家,民主制度的根基其实已经在瑟瑟发抖。
那件黑色的罩袍被收进了箱底,但它留下的阴影,却长长地拖在这个国家的街道上。
007
再看看那些没有麦克风的人。
那些在操场上玩耍的移民孩子,那些在超市里被人侧目而视的戴头巾妇女。
每一次汉森这样的政客在聚光灯下作秀,都会在现实生活中掀起一阵微小的、看不见的暴力涟漪。
可能是一个白眼,可能是一句谩骂,甚至可能是一次推搡。
法鲁基说得对,这不仅仅是个人恩怨,这是结构性的、制度性的顽疾。
我们习惯了把这些归结为个别人的疯狂,却忽略了土壤的问题。
如果土壤里没有养分,汉森这种政治物种早就应该灭绝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隔几年就换一身皮,重新跳出来恶心所有人。
这才是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
即便她在今年剩下来的时间里都不能踏进那个大门,但只要那种恐惧和排外的土壤还在,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汉森出现,或许下一次,他们不需要穿罩袍,他们会穿上笔挺的西装,用更文雅的词汇,说着同样残酷的话。
008
现在那个大厅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议员们继续低头看文件,辩论税收,讨论基建。
汉森的空座位就在那里,像一个黑色的伤疤。
直到明年二月之前,那里都不会有人。
这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留白。
我们在想,当这长达数月的禁令结束,当她再次趾高气扬地走进来时,我们这个社会是不是能准备好一套更好的免疫系统,去消化这种赤裸裸的恶意?
还是说,我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在愤怒和无奈中循环,看着这出戏码不断重演。
那件罩袍之下,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几十年来,人们心中那挥之不去的、关于他者的恐惧。
参考资料
新阿拉伯新闻社 The New Arab
澳大利亚广播公司 ABC News
卫报澳大利亚版 The Guardian Australia
澳大利亚议会官方记录 Parliamentary Debates Hansard
